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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刚经》的般若智慧:心不执于非要定于一时一处才谈清净

2020-06-11 | 文章出自:

《金刚经》, 全名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,又译《佛说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》 。

「般若」一词是梵语「智慧」的意思,而「波罗蜜」是抵达彼岸的意思,换言之,这部经书谈论的是到达彼岸的智慧。「金刚」,也就是金刚石,钻石,是硬度最大的矿石,以金刚为喻,藉以表达这部经说所要传达的解脱思想,是最能切割烦恼执着的上乘佛法。

然有趣的是,「般若波罗蜜」本喻抵达彼岸的智慧,但在经文里所传递的逻辑思维,却是主张最高深的解脱必须连同抵达彼岸的思想前提同时解消;此外,以金刚能断一切烦恼为意象,经文中所要表达的逻辑思维却巧妙的以不切断诸烦恼境为前提,以不断而断的方式证悟菩提。

以上两点,是《金刚经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。

也因此, 《金刚经》里头有相当多看来悖反难解的文句。例如:「所谓佛法者,皆为非法。」「如来说诸心,皆为非心。」「一切法者,即非一切法,即非一切法,是故名一切法。」

哲学解析经典,与其他学门略有不同。哲学将整理经典的解读重点,摆放在如何处理论述逻辑的说服力与一致性。

从哲学的角度入手, 解读诠释的任务是追蹤贯穿《金刚经》全文的思维逻辑。

提纲挈领的说,贯穿《金刚经》全文思想的眉心,是经文里头的十八个字:

从整个经文的布局来看,这段文字出现在全文三十二章节段落的第五段落〈如理实见分第五〉。在此段经文过后,佛与须菩提菩萨一问一答的对话仍持续进行,然而所欲表达的论述逻辑大体已经完成,随后只是不厌其烦地以同样的思维逻辑,就着不同的佛教名相概念一一拆解、开示、重新活化。

在以下的解说中,我们将专注于解析《金刚经》全文的前五章节段落,以求取得《金刚经》所欲传达的般若智慧。

《金刚经》全文一开头是一个这样的场景。佛在舍卫国孤独园与一千五百位比丘托钵化缘后,洗足,就座,準备开讲佛法。

今天佛法开讲的主戏,是佛与须菩提菩萨这对师徒的一搭一唱。须菩提菩萨是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ㄧ,以解说「诸法皆空」着名,人称「解空第一」。因此《金刚经》安排须菩提菩萨唱主角,用意非常明显,这部经文要阐释的就是「空」的概念。但所谓的「空」,要空掉的是什幺?

在这对师徒的问答中,须菩提菩萨对佛提出的问题是修行者如何证得「无上正觉(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) 」?

「无上正觉」这样的词彙太过抽象,因此,同样一个问题,须菩提菩萨还有另一种相当质朴的问法。这个问法是这样的:「佛啊!都说世间凡心容易迷乱,那幺这颗容易迷乱的凡心该定于何方?如何制服?(云何应住?云何降伏其心?) 」

为让思考的乐趣就像阅读侦探小说一样 ,以下我全文抄下《金刚经》里佛陀如何回应须菩提菩萨的问题,大家可以试着从已有的线索中思考背后的答案。

佛的第一个回答如下:

佛回答了吗?至少,佛的第一个回答看起来就像问东答西。

我用白话解说一下刚刚发生了什幺事情:

须菩提的问题是容易迷乱的凡心该定于何方?如何制服?(云何应住?云何降伏其心?)而佛的回答是求道者应当如此降伏其心:佛说他会令一切众生入究竟涅槃得解脱,而当他令一切众生入究竟涅槃得解脱,实际上他没有令任何众生入究竟涅槃得解脱。为什幺?因为菩萨如果有人我的分别,菩萨就不是菩萨。

如果你还没想清楚,让我再说的更白一点:

佛回答说应当如此降伏其心。好,我们非常期待佛的解答,但是显然的佛转移了问题,因为佛没直接回答如何降伏我们的心念,佛转而说他会让一切众生入究竟涅槃得解脱,而当他让一切众生入究竟涅槃得解脱,但实际上他没有让任何众生入究竟涅槃得解脱。

佛,你离题了吧。而且佛不但离题,他开的新话题像是製造了另一个更难的问题。

这个难题难就在于看起来就是一段自相矛盾的话,佛现在说他要让一切众生入究竟涅槃得解脱,而当他让一切众生入究竟涅槃得解脱,实际上他没有让任何众生入究竟涅槃得解脱。佛不但自问,居然还自答:「因为菩萨如果有人我的分别,菩萨就不是菩萨。」

目前为止,如果佛的回答你没看懂,那幺我要恭喜阁下的理智完全正常。因为现场一千五百位高僧加上一个解空第一的须菩提菩萨,没一个能接话。千五百高僧加一个菩萨听不懂的,如果我们居然听得懂,我觉得问题才是真正严重,那铁定是要去看精神科医生。

所以《金刚经》里的记载应该算是很诚实的,佛自我感觉良好的自言自语显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佛把现场气氛搞得太冷,自己的场子自己救,所以不等现场举手发问,佛自己摸摸鼻子立即开启第二波回应。

佛以下的动作,跟一般大学教师会做的没两样,教师把场子搞冷了,接下来通常会点名全班反应最快的那个同学。

佛发动的第二个问答,原文如下:

我用白话解说一下刚刚又发生了什幺事:

佛跟须菩提说:「菩萨不着不定于一切法,方为无上正觉。」这项原则如何执行?佛以布施为例,布施时应无分别心,不该有任何法相的执着,所谓不着相布施。菩萨行布施必须做到忘记我布施给谁,我用什幺布施,以及不去计较我所做的布施有何功德。而若做到这样不着相的布施,则与天地四方无量无边际的虚空相似,有无边无量的功德。

也许我们会想,佛所发动的第二个问答仍然像第一个回答一样令人费解,不知道话题扯到哪个星球去。然而须菩提菩萨却悟了,证据就在经文之后的问答,须菩提菩萨一切对答的反应,完全证明他已经接住了佛思考的逻辑。

佛与须菩提下一段的问答,原文如下:

须菩提菩萨不但接住了佛思考的逻辑,而且在接下来的经文中,须菩提菩萨在对话中不是只扮演被动回答的脚色,他回答的方式已经展演示他的理解。换言之,现在整部《金刚经》要传达的思考逻辑已经完成,差别只在于我们能否从已有的线索中看出答案。所以,我们现在必须往回头分析,思考一下已有的线索中,有什幺解答已经发生。

在佛的第二波问答里,他先提出了「不住相布施」的例子,而后面天地四方虚空无边,是为了加强解说不住相布施何以功德无尽。但问题是,不住相布施说了什幺?这个问题再往前推,佛谈的是「救渡」,佛说菩萨应救渡众生。

布施或救渡,原则都是一种给,无论给出的是精神性的智慧或物质性的财货,我将我所有的给你。而佛在两波回应的譬喻中,都强调「不住相」的原则。「相」,也就是「名相」,白话翻译简单说就是「概念」。因此所谓的「不住相」的布施或救渡,也就是有布施或救渡的行为,却没有布施或救渡概念的执着。

我有某个行动,却没有相应概念的执着。这是一种什幺样的想法?为何佛坚持这样的原则?若不坚持这样的原则又当如何?莫非佛想说的是,当人在有相应概念的执着下去进行某个行动时,概念的执着可能妨害行动?

我们刚刚分析,布施或救渡,原则都是一种给,无论给出的是精神性的智慧或物质性的财货,我将我所有的给你。让我们停留最后的这一句话:「我将我所有的给你」,这意味着「给」这个行动预设了「我给了你原先没有而原属我所有的东西」,而现在佛说,这里头预设的概念妨碍了行动,并往更深的地方来看,这样的概念预设破坏了行动的纯粹性,并造成了烦恼。

且不急着谈那些高深的意境,而只让我们用最为日常的思考来思考佛所说的例子。说到给,什幺时候我们的给予会强调「我给了你原先没有而原属我所有的东西」?答案是当我给的不够甘愿、不够乾脆的时候,或者当我的给予不纯粹只是给予,而是另有所图、另求回报时。这些多余的思虑,破坏了给的纯粹性。

想到这一层,那幺也许我们离佛要表达的意思就靠近了一些。佛并没有否定行动的意思,佛既没有要求我们停止布施,也没有要求菩萨停止救渡,佛所要求的只是停止那些对于行动而言多余的思虑。

由此观之,佛家的出世思想并非主张不作为,并且非但不是既定印象以为的主张不作为,而是相反的,佛家的思考逻辑思虑的是行动最纯粹的条件。

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:为何佛坚持这种「不住相」的态度,将是理解《金刚经》一开头那个基本问题的关键?

让我们回头思考须菩提一开始向佛的提问:「佛啊!都说世间凡心容易迷乱,那幺这颗容易迷乱的凡心该定于何方?如何制服?(云何应住?云何降伏其心?)」

佛的回答是,当你想着要降伏其心,当你想着要让心定于一方时,当你用这样的前提想事情时,恰巧适得其反的让情况更为严重。心,无所不动,只要心与境冥,又何必强求定心。从未有抽离行动情境的心,剥除行动的情境而空谈心念,这样的心相是纯粹的抽象虚妄。

所以,《金刚经》后面的经文才说「如来说诸心,皆为非心,是名为心。」又说「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 」这些经文内容并不是要说心的现象不存在,而是要说心的现象始终不与你行动的境域相脱离。心,自然是存在的,但心不离境而独说,离境独说的心相(心的概念)发生了,人才去设想心是一个脱离条件而连贯过去现在未来的形而上实体。

这种观念前提造成了心进入行动情境的干扰,你有一个与外境对立的内心概念,然后强求这颗内心不要被外境干扰,难道这不正是烦恼的根源?而这不正是着名的神秀偈「时时勤拂拭, 莫使惹尘埃」所错失的地方,因为在神秀偈的前提预设中,本心与外境对立起来而强求不着染的清静。不同于神秀, 《金刚经》要人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」。

《金刚经》的般若智慧:心不执于非要定于一时一处才谈清净

偶而阅读像《金刚经》这样的经典不无裨益,我们不用总是预设佛是对的,但任何一本能流传千年的经典,必有其深远的智慧是绝对可以肯定。阅读经典,就像遇到一位活上千百年的长者,人总是能够在里头挖掘不一样的洞见。

例如,对比主导现代生活的「自我」观念,你会发现像《金刚经》这类的佛典更喜欢动用「无我」或「自在」这类的字眼。而有时候(我不说总是),我们会发现佛法也许推荐了你一个更有意思的观点。

比方说我们可以想想,基于「自我」的概念,我们现代人喜欢谈如何「做自己」。「自在」,看起来跟「做自己」很像,但实际上「自在」是一个更容易判断同时也更积极的概念。

我认为「自在」这个概念拥有以下几个优点:

首先,你很难确定「你自己」是什幺,但你很容易判断自己是否感到「自在」。

其次,「自在」的感受不会要求割裂你与你所处的情境,相反的,「自在」要求的是你舒适并且积极的融入你应该去行动实践的场域,直至「忘我」。读书人在好的状态下会忘我、运动员在好的状态下会忘我、歌手在好状态下会唱歌唱到忘我、就连工作狂在好的状态下也会忘我……每个人都有他想投入的事情,想积极完成的事情,忘我是这种运动状态的最好描述,而我们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曾经有过这样好的经验状态。

在佛家来说这就叫「无我」,「无我」不是否定你这个人存在,而是在你行动的时候,你不需要想到你自己存在,你就在那个物我、人我浑然打成一片的舒适状态下,走到你要去的方向。「无我」或「忘我」的自在状态没有什幺厌世或避世的元素,相反的,很多好的成就都在这种状态下发生着。

《金刚经》在这样的意义下思考「如来」,执于相,如来只是一尊有鼻子有眼睛的神祇,而不着于相,如来是一种状态。任何能抵达心境合一的纯粹行动状态,就是解脱,就叫如来。如来者,无所从出,无所从来,既无来去,心不执于非要定于一时一处才谈清净,又哪里谈所谓心被什幺繫缚束绑、不得解脱。这也就是 《金刚经》何以说「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」的道理所在。

从《金刚经》的佛法看,所谓的涅槃或解脱,并不是设想有一个完全脱离俗世的西方极乐世界,当然更不是要你去切断这俗世的一切去求清净。恰好相反的,以金刚能断一切烦恼为意象,经文中所要表达的,却是以不切断诸烦恼境为前提,以不断而断的方式求得解脱。佛要人走进世界、走入行动。唯有完全的融入,才有纯粹的行动,而唯有纯粹的行动,方有完全的解脱。